《姨太太要当军医[五零]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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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十点,木炭汽车晃晃荡荡驶出利川城。
贺兰筠坐在木头椅子上,没有回望一眼。
下午三点过,木炭汽车坏在半路。
所有乘客在两名司机的吆喝声里下车,帮着推车,折腾了大半个小时,车还是没能再次启动。
司机无奈,只能只能在一叠声的埋怨里,退还部分车费,烦躁指路:“喏,这条路直走右拐再沿河走,有个小码头,可以坐船去山城,别吵吵了,赶紧走吧。”
冬天天黑得早,众人不敢纠缠耽搁时间,各自扛上行李往快步往小码头去。
码头上公家的大木船不在,只有几条私人的三板船,柳叶似的小船一次能载两三人。
船公们见众人急着赶路,有意趁火打劫,喊出一人一个大洋的高价船费。
乘客们吵吵嚷嚷杀价,船公们寸步不让,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。
不认能怎么办,难道住在荒郊野外吗。
贺兰筠与一对看着老实巴交,几乎瘦成人干的母女结伴上了一条三板船,一路无话,只暗自捏紧包袱里的剪刀。
好在中途没再出什么幺蛾子,天擦黑时,三板船顺流进了山城。
江风翻过山脊,席卷一江潮湿雾汽,宽阔的江面上朦胧难辨,远远听见几声汽笛与浑厚的船工号子。
不久,小船靠岸。
下船上岸,脚下是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石阶。
真要命。
贺兰筠认命扛起包袱爬坡上坎,在一片喧嚣声里踏上了码头外的宽阔土路,路旁有不少挑担兜售的小商贩。
劳累一天,招揽客人的腔调依旧热情十足。
“麻花桃片江米条~”
“橘子橘子,专治晕船的橘子~”
“板车板车,运货找我!”
贺兰筠买了两个橘子,顺势问路:“大姐,去国府路怎么走?”房契上的地址在国府村。
中年妇女很热情,一边找零一边指点:“哟,去上半城的国府路啊,那挺远的。你再往上面爬,爬到最上面的公路上去,坐小十字到曾家岩的木炭公交车,然后在中山二路下车。欸,对了,你买票时得说人民路。光头都拍屁股跑了,哪里还有国府路。”
贺兰筠哑然失笑,点点头表示记住了。
十分钟后,贺兰筠买了一张窄窄的长条客票登车,见公家单位收费透明便宜,又买了一份山城地图。
“小妹儿,又是你啊。”
天色已晚,车上乘客不算多,贺兰筠刚找条长凳坐下,借着半掩天光正费劲研究模糊的黑白地图,听见动静抬头。
补丁摞补丁的土布衣裳,枯黄的头发与瘦脱相的两张脸,正是刚才同乘三板船那对母女。
她们牵着手走过来,神情比先前放松,态度也更显热络。
“是挺巧。”贺兰筠笑笑,往里挪了挪,让出更宽的位置给母女二人,顺口问:“你们去哪儿?”
“去找孩子爹,他在外面打仗,六年多没回过家了,写信回家说想孩子了,让我带孩子去看看。”
妇女将看着六七岁大的女孩儿拉到身边坐下,瞟见贺兰筠手里的地图,明显眼前一亮。
“妹儿你识字啊,能麻烦你帮个忙不?刚才买票时售票员告诉我,我邻居帮我誊写的地址太笼统了,不好找人。我想麻烦你替我看看我男人的信里有没有写更详细的地址。”
贺兰筠颔首:“举手之劳。”
妇女赶紧掏包袱,从衣服卷儿里翻出一封信。
贺兰筠接过土制泛黄的厚毛边纸,看一眼,再仔细瞅瞅文末那枚巨大鲜红的印章与两行小字,表情瞬间僵住。
妇女眼神迷茫:“妹儿,怎么了?”
“大姐,能让我看看你的地址吗?”贺兰筠深呼吸一口气,答非所问。
妇女不明所以,不过还是翻出荷包里的小纸条。
山城国府路政府大楼。
想想利川城解放后,军管会直接设立在原政府大楼里,贺兰筠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了,凝着信纸最后几行字问:“大姐,谁让你带着孩子来找爹的?”
“我隔壁邻居家的姑娘啊。她说孩子爹信上说想孩子了,正好部队最近驻扎在山城,让我带孩子来一趟。”妇女一把夺过信纸,横看竖看发现自己两眼空空不识字,不免目露惊慌:“妹子,妹子你告诉我,这信到底咋了?”
“大姐,这……”贺兰筠咬咬牙,艰难开口:“这是一封阵亡通知书。”
“阵亡?怎么会是阵亡通知书!你再仔细看看,不,不能再让你看,你不认识字!满嘴胡话!我男人不可能死!”妇女厉声喊完,猛地一把拽住边上一个戴眼镜的斯文中年男人:“大哥,你替我看看,这信上到底写的啥。”
这边动静不小,中年男人将两人的分歧听了七七八八,心中好奇,当下也不拿乔,接过信纸直接念了出来。
“《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》,烈字:xxx号,查江小福,籍贯川省河口县,生于1924年,于1940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,现任xx部xx。不幸于一九四九年11月5日,于攻城作战之中光荣牺牲。该同志为人民事业献出生命,精神永垂不朽。除部队举行祭奠之外,特函敬告家属,望节哀持重。可持此证明书,前往当地人民政府,依照条例办理相关抚恤事宜。此证……”
中年男人越念声音越小,而那妇女早已从长凳滑到地上,泪如雨下。
小女孩儿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,大眼睛里写满惊恐与不知所措。
“咦——红印后怎么还有两行小字。”中年男人奇怪喃喃,推推眼镜,仔细看完,面色大变。
贺兰筠知道他在惊诧什么。
因为这不仅是一封阵亡通知书,还是一封求救信。
信末尾小字写着——
“我叫何湘,祖籍湘东望县。父亲何文礼与母亲冯碧君都是革命军人,十一年前将我与弟弟寄养于河口县江家村。养父母不慈,弟弟已饿病死于去年冬日。我年十七,尚未带着弟弟与父母团聚,不甘赴死,请组织救我。”
贺兰筠猜测,这个叫何湘的女孩不仅在借势自救,同时也在救面前这对可怜的母女。
观这母女两困窘瘦弱的状态,可知她们在老家过得一定不算好。
如果丈夫(父亲)的死讯传回去,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只会更加雪上加霜。
何湘索性隐瞒了真相,让她们离开老家,带着阵亡通知书来丈夫牺牲的地方找领导求助。
“这、这是不是得尽快汇报上去啊?”中年男人结巴着问。
人命关天,又颇离奇,当然得尽快汇报。
木炭汽车‘突突突’开了一路,颠簸向西终于停到中山二路,好心的司机指派售票员领着母女两去往国府路的曙楼军管会。
没有直接去地址上写的原国民政府大楼,因为那里如今是整个西南的军政委员会,等闲进不去。
再则,杀鸡焉用牛刀。
贺兰筠要去国府村,顺路一道走了。
路上,那妇女总算缓过来些,不再哀哀流泪,只是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,眼珠子都不带动的,同时死死攥着女儿的小手。
小女孩儿不知道是疼了还是吓着了,终于没忍住低声抽噎起来。
贺兰筠听得揪心,掏出在码头买的橘子,扒了皮,分给母女两一人一半。
“谢谢。”妇女木然道谢后接过。
小女孩儿见母亲接了,这才伸出黑瘦的小手。
妇女咬了一口橘子,将将止住的眼泪再次如决堤潮水。
“真酸,估计修枝上肥没弄好。”妇女瓮声瓮气说:“大城市的人过得也不咋好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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